| 米虫 |
2008-01-11 10:28 |
原作：茂吕美耶
日本政府于2002年8月2日公布，当前流通的1万、5千、1千日圆纸币将于2004年换新。目的当然是为了防御近年来日益猖獗的伪钞，另一方面，也是想藉由新钞一扫笼罩日本经济多年的阴霾气氛。
当时的纸币肖像是：1万日圆，福泽谕吉；5千日圆，新渡户稻造；1千日圆，夏目漱石。新钞则是：1万日圆，同样是福泽谕吉，但会有更动；5千日圆，樋口一叶；1千日圆，野口英世。
日本财务省挑选新钞肖像的基准有三：从事文化工作的人物；小学与国中教科书上有其照片，是儿童也熟悉的人物；脸部有特征，不容易伪造。
根据以上基准，野口英世完全过关，然而樋口一叶是女性，又是年轻女性，本来不适合膺选为钞票肖像，却由于她是明治新时代妇女社会角色变化的先驱者，因而脱颖而出，成为日本纸币史上第二位女性肖像人物。第一位则是明治时代的一圆纸币，肖像是神话传说中的第十四代神功皇后。女性不适合纸币肖像的原因，据说由于女性脸部缺乏胡须或皱纹之类的特征，比较容易伪造。
野口英世是闻名全球的细菌学者，生于1876年，年幼时因火伤致使左手残废，日后到福岛县会津若松接受留洋归国的渡部医师操刀，方才脱离饱受嘲笑的生活。
高等小学（初中）毕业后，曾在渡部医师手下当药剂见习生，20岁那年到东京进修，并通过医师开业执照考试，成为顺天堂医院助手。1900年前往美国，成为洛克斐勒医学研究院（Rockefeller Institute for Medical Research）一员。4年后，发现梅毒病原体，一跃成为世界名人。1928年为了研究黄热病滤过性病原体，前往西非，不幸受感染，于西非病殁，得年五十有一。
野口英世在日本算是伟人之一，传记、纪念碑不在少数，相较之下，樋口一叶便显得暗淡无光，除非是对日本文学史有兴趣的人，否则在一般日本人之间的知名度并不是很高。
樋口一叶生于1872年，上有二兄一姊，下有一妹。父亲本为山梨县农民，为了摆脱阶级制度的桎梏，弃乡上京打拚，经历千辛万苦后，终于在明治新政府成立之前花钱买了同心（江户时代的下级公务人员）阶级特权，成为士族（武士）身份。
当然这也基于一叶的父亲具有相当程度的学问，否则一个本不识字珠算的农民，即便花再多钱也不可能跃升为士族身份。待明治新政府成立之后，一叶的父亲便升任为政府下级官吏。因此，一叶出生时，就浮沉在教条与戒律的士族酱缸内。
一叶从小便很喜欢读书，9岁入私立小学，却遭母亲反对，11岁退学，她的最终学历止于小学，换句话说，她只接受两年的正式教育。退学后，一叶在家依然时常捧着祖父与父亲的书籍自修，她父亲看不过去，送她进歌塾《荻舍》学和歌、书法、古典文学。
大概是小学时代成绩杰出，一叶的父亲很期待女儿将来成为歌人。而一叶自己也立志当个歌人，无奈同一时代出现了小她六岁的天才歌人与谢野晶子，致使一叶虽留下将近四千首和歌，这些作品却始终冰冻在冷宫，无法见天日。
15岁时，长兄因肺结核过世，一叶的二哥又在少年时代与父亲断绝亲子关系，另立门户，唯一的大姊又已嫁人，于是一叶只能肩挑起户长重担。
这在当时的风气来讲，表示一叶终生不能舍弃「门第」去自由恋爱或结婚，因当时不时兴个人主义，社会基盘是「门第」、「身家」。既然继承了门第，户长便不能为所欲为，更必须养活一家大小。所幸父亲还在世，一叶只是个挂名户长。
然而，一叶的父亲或许担忧两个女儿的将来，求好心切地扩展事业，却节节失利，最后留下一笔负债，两年后撒手尘寰。17岁的一叶遂成为一贫如洗的户长。
为了生计与债务，一叶带领母亲和妹妹搬到大杂院，帮人家缝制衣服、洗衣、包揽杂事，凡是女人可以做的工作都做了。但是，这些活儿所赚的钱顶多只能吃一顿挨一顿而已，根本无法温饱三个女人。
一叶于是灵光一闪，想到何不尝试写小说？一叶会有这种想法，是身边凑巧有个实例可供仿效。那正是当时的著名女作家，也是同为《荻舍》门生的三宅花圃。三宅花圃比一叶年长四岁，是一叶的学姊。
三宅花圃于19岁发表短篇小说〈薮莺〉（内容描写女学生当代风俗的小说，而「女学生」这词在当时也意味「上流阶级闺秀」），并用〈薮莺〉得来的稿费为亡兄举行1周年忌辰，是文坛热门人物。
〈薮莺〉稿费是33圆20分，当时小学校长的月薪约30圆，东京一些供食宿的廉价公寓月租是3圆。可见对一叶来讲，稿费不是《荻舍》那些上流阶级闺秀视为可有可无的妆饰零用钱，而是生死攸关、可以养活一家人的户长收入。
19岁那年，经人介绍，一叶成为《朝日新闻》小说记者、也是旧派大众作家半井桃水的弟子。半井桃水当年31岁，丧妻，是独身男子，但家中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，还有一个大肚子的未来弟媳，全靠他养家活口。
按理说，桃水应该也没余裕收什么弟子，可是在得知一叶年仅19便挑起户主重担，且为了补贴家用，白天帮人做针线、洗衣，有空时就跑到图书馆自修小说技巧，更要抽空到《荻舍》进修古典文学，夜晚挑灯埋头写些卖不出去的小说……这样的一个女孩子，有哪个成年男人能够置若罔闻？
桃水可以说是一叶有生以来第一次碰到的理想异性。一叶除了从桃水身上吸收大众小说技法，也汲取了恋爱蜜汁。桃水为了替「作家一叶」铺路，第二年，创办同人杂志《武藏野》，一叶在创刊号发表处女作〈暗樱〉，之后又持续发表两篇作品。怎奈《武藏野》只持续3个月便倒闭，这期间，桃水又凭自己的力量让一叶的作品刊载在其他新闻上。也就是说，一叶这时期的作品完全凭借桃水的力量才得以化为铅字。
杂志倒闭后的桃水，经济窘迫，只得在神田开一家茶馆。这时，《荻舍》的大家闺秀也开始批评起一叶和桃水的师生恋。能够到《荻舍》学和歌、古典文学的女性都是上流阶级的大小姐，一叶同她们相较之下，身份只是个下级武士的女儿，在她们面前本来就无法仰首伸眉，现在又遭到众人贬责，便向桃水提出断交请求。
桃水接受了。可怜的男人，他一心一意想提拔一叶成为流行作家以改善家计，可惜后继无力，只能吞下眼泪，情非得已地坐观一叶的去向。不过，桃水对一叶的爱情始终从一而终，至死不渝。
失去桃水这个靠山，一叶回头向学姊三宅花圃求救。三宅花圃在当时虽是人气作家，却丝毫没有傲视学妹的气派，反而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全力支持一叶。
一叶经花圃介绍，先后在《都花》、《文学界》等当时有力文学杂志发表作品。然而，在她登上可以大显身手的舞台后，一叶才察觉桃水的重要性。
简单说来，一叶在写作上陷于瓶颈。小说写不出来，柴米油盐样样要钱，难道只是身为女人而已，就当真无法凭自己的力量闯天下？
21岁的一叶怀着一肚子苦恼，决定放弃文学，带着母亲和妹妹搬到贫民窟开了家杂货店。没有面包，焉得墨水？
一叶的新居在下谷龙泉寺附近（现东京台东区），居民都是仰赖吉原游廓为生的贫民。搬家当晚，一叶在日记写下对桃水的思念之情。
9个月的贫民窟经验，是一叶创作的转折点。在这之前，一叶的小说始终摆脱不了当时女作家特有的脂粉气，徒有丽藻，缺乏骨架。但在贫民窟看多了一旦长大便必须卖身进吉原游廓的女孩子命运后，一叶的日记文体开始有剧烈变化，浓妆艳抹的冗词赘句消失了，只剩下简洁有力的肺腑之言。
22岁时，一叶再次搬家。直至她以「市井作家」身份再度登上文坛之前，为了糊口，一叶似乎豁出一切矜持，假意周旋在可以借到钱的男人之间，使得过去一些学姊学妹无不鄙视唾弃她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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